美联储一直诚实，却也一直愚蠢。把美国联邦储备系统的失误归咎于腐败官僚或凭空想象的阴谋，看似容易，却是错误的。问题的关键在于，这家银行依赖的是一张早已过时的地区版图，以及一套滞后指标，而这些都已无法完整反映现实。

　　圣迭戈——飞行员固然要学会信任仪表，但真正敏锐的飞行员也知道，得不时朝窗外看一眼。长期以来，美联储就像这样一名飞行员：盯着仪表盘，能把飞行高度精确到1英尺，却看不见挡风玻璃前的山。美联储新任主席凯文·沃什刚刚坐上驾驶位，市场此时正争论货币政策究竟该放松还是收紧。他若想作出正确判断，就必须具备足够的思维敏捷性。

　　沃什对美联储过去表现的批评是有道理的。一整代美国人对经济专家日益愤世嫉俗，这并不难理解，毕竟他们经历了太多错误和泡沫：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裂、2008年金融危机，以及2020年后的通胀飙升。

　　前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和拜登政府曾错误地向美国民众保证，最近一轮通胀上升只是“暂时性的”。可现实是，从汉堡到保险再到房租，几乎所有东西的价格都突然变得高得惊人。2020年至2026年间，啤酒价格上涨超过20%，普通人也就更像一个只能精打细算的普通人。

　　人们很容易因此陷入犬儒主义，把美联储的错误归咎于腐败官僚、虚构的阴谋，甚至鲍威尔公文包里的建筑图纸，但这同样是错误的。美联储的问题在于，它既诚实，又无能。

　　好消息是，这种状况可以改善。先看看美联储的地区版图，问题立刻就会显现。这张版图制定于1913年，看上去像是19世纪美国探险家刘易斯和克拉克围着篝火、守着一锅豆子手绘出来的草图。要监管像美国这样幅员辽阔的国家，美联储却只有12个辖区，而且密苏里州竟然设有两家完整的地区联储银行。

　　仅南加州一地，就是全球门户、娱乐业中心、生物技术引擎，也是房地产通胀的试验场。在那里，购买第一套住房需要极高收入。但这些内容在旧金山联储主席的职责中也只占很小一部分，她还要负责硅谷的新兴科技企业、阿拉斯加渔业以及太平洋上的关岛。

　　即便如此，旧金山联储主席的影响力并不高于她在弗吉尼亚州里士满的同行。后者所在地区以牡蛎和精酿啤酒生产见长，而且旧金山联储主席在负责制定货币政策的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中，也只是隔年才拥有一次投票权。

　　美国东部的布局同样显得陈旧，仿佛是一张由早已消失的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印制的百年地图：波士顿、纽约、费城、华盛顿和里士满依次排开。

　　如果国会真想更有效地对抗通胀，就应该重绘这张版图。但这还只解决了美联储地理问题的一半。央行官员还必须把注意力投向华盛顿，关注那些推动或抑制经济的政府项目。21世纪初，国会以及房利美、房地美等政府支持机构，为了提高住房自有率，鲁莽推动政策，最终引发房地产热潮。到2006年，几乎每4笔新增抵押贷款中就有1笔是次级贷款，也就是面向信用记录较差借款人的高利率贷款。而美联储当时却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和历任美联储主席一样，沃什今后会有大量时间处在国会的聚光灯下。但为什么不把局面反过来，让央行官员定期质询国会领导人和白宫官员，追问他们自己热衷推动的财政和监管措施，究竟如何在给经济火上浇油？货币政策不是用来扑灭政客亲手点燃火势的灭火器，而这件事总该有人在宣誓作证时说清楚。

　　最后，美联储还需要更有效的工具。自从还是研究生、与米尔顿·弗里德曼通信以来，就一直有人密切关注货币政策。但弗里德曼退休时，人工智能、稳定币还没有出现，泰勒·斯威夫特也还没有开启一场收入能超过几十个国家国内生产总值的巡演。美联储偏爱的许多指标，比如银行存款余额和失业救济申请数量，都是滞后指标，已经无法完整反映现实。只要看看远程办公多快就改变了商业地产市场和人口迁移模式，这一点就很清楚。

　　共享经济构成了一种重要的供给冲击，它能把闲置资源重新调动起来。一间空房变成爱彼迎房源，一辆停在车库里的汽车变成优步运营车辆，一名退休护士开始提供肉毒杆菌注射服务。支撑这一经济形态的是Stripe、PayPal和Shopify这样的企业，它们能够为美联储提供有关未来走势的线索。

　　沃什接手的美联储，拥有一座几乎翻新的总部、海量实时数据，以及一份相当糟糕的过往记录。好消息是，机构和飞行员一样，都可以改进。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沃什应当敦促国会更新这张版图，改进美联储的工具，并提醒政客：货币政策不是用来扑灭他们自己制造的火灾的灭火器。如果他能做到，普通美国人或许又能买得起第6罐啤酒，甚至攒出一套房子的首付款。